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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子友长|马克思关于小农、小经营的思想

时间:2018-10-30 18:12来源:未知 作者:平子友长 点击:

平子友长(清华大学伟伦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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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王旭东,清华大学哲学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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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孟捷、龚刚主编:《政治经济学报》第12卷,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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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新MEGA)研究”(10JZD0003);中国国家留学基金“国家建设高水平大学公派研究生项目”(项目批准号:留金发[2017]3109号)。

 

编者按

 

平子友长(Tomonaga Tairako),日本一桥大学名誉教授,日本MEGA编委会负责人,日本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经济学家,亲自编篡了MEGA2(新MEGA)第4部门的部分卷次。2017年3月—2018年2月,平子友长受聘“清华大学伟伦特聘教授”来清华大学马克思恩格斯文献研究中心工作。他在清华工作期间,曾就马克思的小农、小经营思想做过两次公开讲座,本文是在这两次讲座的基础上整理而成的。

 

王旭东:平子教授您好,很高兴有机会和您面对面的交谈,您以清华大学伟伦特聘教授的身份来清华所做的几次讲座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与您接触过的人都认为您的文本研究非常扎实,并且有很深的哲学功底。我提前读了您的讲义,今天您想讲的这个题目很有理论厚度,也有很强的现实感。有厚度是因为您回应了马克思晚年研究转向的问题。在您看来这是与他对小经营生产方式的研究密切相关联系在一起的。这和传统的观点是不一样的,因为传统历史观将小经营生产方式看成是一种前资本主义生产效率低下的落后生产方式,是在资本的原始积累过程之中被解体的,没有发展前途的资本主义以前的生产方式。由于这种生产方式最显著的特征是劳动主体没有自由可言,大多数学者对这种生产方式基本上持一种否定的态度。这种低评价造成了小经营生产方式淡出了通常的核心概念体系,也无法成为基础性的概念分析工具。但是,您从《资本论》及其手稿(《1857—1858年政治经济学手稿》(以下简称《大纲》)、《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1863—1865年经济学手稿》)中解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给予了这种生产方式以肯定的评价,论证也很有说服力。有现实感是因为一来马克思主义是中国建党立国的指导思想,中国在实践马克思思想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可以说当代最大的马克思主义“实验室”,马克思的思想能够在此找到践行的土壤;二是中国是世界上农业人口最多的国家,小农、小经营这种生产方式有着根深蒂固的传统。现在,农业问题也是中国政治生活中不可回避的问题,从2004年——2018年连续15年的中央政府一号文件都是以“三农”(农业、农村、农民)为主题的,可以说“三农”问题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时期拥有“重中之重”的地位,相信您的这一研究一定能为中国学者思考这些现实问题时提供帮助。

平子教授:首先,谢谢您的夸奖,也很高兴采取这种采访形式分享我的研究成果。对马克思的小农、小经营问题,我的确思考了很长的时间,但是有些地方还不怎么成熟。尽管如此,我谈这个问题其实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回应;一是传授。

清华大学韩立新教授将日本“市民社会派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望月清司的《马克思历史理论的研究》译介到中国,使中国学界看到了日本马克思主义的研究方式和达到的水平。而且,据我所知,在此之后望月先生的思想在中国还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所以到清华以后,我再一次阅读了望月先生的书。望月先生的研究路径很特别,这和他的经济史研究专业很有关系。他是研究西欧农奴制的,在他的著作里面涉及到了资本主义以前的生产方式问题。在该书第六章《〈资本家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分析》中,望月先生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那种毫无概念地将这种‘小经营’与资本家生产=领有方式对峙起来的做法,正如刚才马克思的规定已经隐含的,不仅是一种浪漫主义,而且在结果上还会把私人所有神化,甚至会把私人所有看成是人类历史中普遍存在的——与在起点一样,起点同时也是终点——关系。这种做法与马克思的历史理论毫不相干。与资本家私人所有相对立的,只能是透过上述小经营看到的、以歪曲的形式贯彻于其中的、作为私人所有母体的、那一没有私人所有的‘劳动和所有的同一性’。因此,人类史的世界史开端,首先只能是最狭隘意义上的‘本源共同体’及其到解体的过渡类型,即所谓‘共同体所有的三种形式’。至此,我们通过对历史的大胆追溯,终于可以在马克思本人的世界史像中做出如下构想,即在未来共同体中废除私人所有,再现‘劳动和所有的同一性’的扬弃形态。”

 

按照这段话的观点,望月先生似乎认为,在资本主义以前的生产方式中劳动主体是没有自由的。之所以没有自由是由小经营生产方式造成的,自由只能形成于近代市民社会,即在共同体阶段以后的市民社会中劳动主体才有自由。但是,我在研究中发现,关于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自由问题马克思在《大纲》之中就讲了很多了,自由在资本主义生产以前就存在了,市民社会以前也照样有自由。我研究了马克思的小农和小经营的概念,发现这两个概念在马克思经济学和历史理论中其实拥有积极的意义。它是自由个性的全面发展概念的基础,是一个非常广泛的概念,它贯彻整个人类历史,包括资本主义阶段和资本主义以前的历史阶段。更重要,这个概念在马克思看来是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直接相对抗的,它具有抵抗和克服资本主义的积极意义。不过,我的这种观点可能在望月先生看来是“一种浪漫主义”。所以我谈这个问题的一个目的就是要回应一下望月先生。

另一个目的就是传授我的研究方法。来到清华后我接触到的老师和学生都很优秀,更使我感到意外的是清华哲学系也是以读书会(Seminar)的方式来培养学生的,有一群人在坚持不断地阅读马克思和黑格尔的经典著作。我虽然不懂中文,但是从大家讨论的气氛中能感受到他们的研究热情和问题意识,甚至有时使我感觉回到了日本。在来到清华之后,我又给自己设立了一个任务,这就是把我的研究方式传授给这些学生,培养出优秀的研究者。我的讲义草稿反映了我对材料的处理方式和论证方式,虽然我还不知道学生们采取这样研究方法效果会怎样,但是,我觉得做这种尝试是很必要的。

王旭东:谢谢平子教授的良苦用心。首先,我有一个问题:您是怎么发现小经营生产方式这个概念的重要性的?

平子教授:我在阅读《资本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即按照一般的关于《资本论》的解释,小农民生产方式在资本的原始积累过程之中被解体,它是近代以前的、没有充分发展的生产方式。这种认识在日本很普遍,但是我在《资本论》第1卷第24章第7节《资本主义积累的历史趋势》之中发现马克思并没有完全否定这种生产方式,用中国学者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一分为二”的评价了这个问题。这一节有这样的两段话:

 

“劳动者对他的生产资料的私有权是小生产(der Kleinbetrieb)的基础,而小生产又是发展社会生产和劳动者本人的自由个性的必要条件。诚然,这种生产方式在奴隶制度、农奴制度以及其他从属关系中也是存在的。但是,只有在劳动者是自己使用的劳动条件的自由私有者,农民是自己耕种的土地的自由私有者,手工业是自己运用自如的工具的自由私有者的地方,它才得到充分发展,才显示出它的全部力量,才获得适当的典型的形式。

这种生产方式是以土地和其他生产资料的分散为前提的。它既排斥生产资料的积聚,也排斥协作,排斥同一生产过程内部的分工,排斥对自然的社会统治和社会调节,排斥社会生产力的自由的发展。它只同生产和社会的狭隘的自然产生的界限相容。……它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产生出消灭它自身的物质手段。……这种生产方式必然要被消灭,而且已经在消灭。它的消灭,个人的分散的生产资料转化为社会的积聚的生产资料,从而多数人的小财产转化为少数人的大财产,广大人民群众被剥夺土地、生活资料、劳动工具,——人民群众遭受的这种可怕的残酷的剥夺,形成资本的前史。”

 

对马克思而言,一方面,小经营生产方式在历史上应该被淘汰,是一种落后的生产方式;另一方面,劳动者对自己的生产资料的私人所有是小经营的基础,这种生产方式在奴隶制和农奴制以及其他带有隶属关系的社会形态内部也存在,这种生产方式繁荣起来能够发挥它全部能量,并以此获得与他本身相适应的经典形态,即劳动者本人所有自己的劳动条件的私有制。这种私有制是社会生产以及劳动者本人自由个性发展的一个不可缺少的条件。这又等于肯定了小经营这个概念。当时我感到很意外,就感觉马克思赋予了这个概念特别多的东西,想看看这个概念在马克思那里到底是如何形成和使用的,它的含义是什么。于是,我就开始追溯《资本论》第1卷德文版问世以前马克思创作《资本论》手稿中的有关论述,发现在那里小经营生产方式主要有三个特点:

(1)劳动者对自己生产资料的私人所有是小经营生产方式的基础,小经营生产方式是劳动者本人发挥自己自由个性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小经营包括小农民经营和手工业这两个概念,尽管小经营生产方式排除了社会大生产,只和生产以及狭隘的自然限制相适应,但是小经营生产方式仍然是劳动者本人自由个性发展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也就是说,对马克思而言,劳动主体自由个性的发展未必是以整个社会的生产力自由发展为前提的。

(2)从广义上看,小经营生产方式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前的各种生产形式共通的生产方式,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这种生产方式曾经有过一个繁荣并获得与此相适应的古典形式的时代。

(3)小经营生产方式在奴隶制和农奴制以及其它社会形态内部曾经存在过,换句话说,奴隶制和农奴制就是小经营生产方式的一种形式,马克思认为奴隶制和农奴制也属于一种保证劳动者能够占有自己生产资料的小经营范畴。

上面这三点指出了并不是只有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劳动者才有自由,它之前的社会发展阶段中的劳动者也有自由。这个结论算是“离经叛道”了,但是从马克思文本中确实能读出这样的含义来。

王旭东:您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前劳动者同样有自由,您能讲一下这是什么意义上的自由吗?

平子教授:有关这个问题《大纲》是主要的文本依据。在资本主义社会以前的自由问题,马克思援用了黑格尔《逻辑学》中的“界限”和“限制”这对概念。在马克思看来,历史上存在过的所有社会形态都是在自己的“界限”内部自然地发展的,社会成员的自由也都得到了保障。只有到资本成为生产的规定之后,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社会才成为资本主义的“限制”,才被当作不自由的社会的。而资本主义社会相较于之前的社会形态,成为最大限度地保障自由的社会。虽然资本认为,自由只存在于资本主义体制的界限内,但是从更高的视角来看,其实被它视为前资本主义的各种“界限”也可以变成对它的“限制”。即,资本主义以前照样有自由,这些自由在自己所属的社会形态内部自然地发展,它们会成为对资本主义的“限制”。还有,资本主义界限内的自由其实也是受“限制”的,比如自由竞争中的自由就如此。马克思认为,由于自由竞争受资本的统治,这种自由是个人彻底臣服于资本这一物象的结果,因而是最大的不自由。

对马克思而言,论证上述结论是他经济学批判最重要的课题之一,这一工作意味着要重新发现资本主义生产以前各个社会形态的积极意义。资产阶级理论家往往以资本主义以前的社会形态没有自由为由而对其加以否定。而实际上在资本主义社会以前的各个历史发展阶段是有自由的,1868年以后马克思之所以要拼命研究古代社会、共同体、土地所有制的历史以及非西方社会等恐怕都跟这一认识有关。马克思作了大量的摘录笔记,摘录笔记其课题之一就是试图发现资本主义社会以前的自由。

王旭东:您认为资本主义以前劳动者自由是建立在小经营生产方式之上的,能否具体的讲一下什么是小经营生产方式?或者说小经营生产方式的基本规定是什么?

平子教授:小经营生产方式的存在形式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农村的自营的小农民;第二种是城市的手工业者,他们大多数是自给自足的小农民,自给自足的小生产者。

马克思认为小经营生产方式是一种生产者把土地及其他生产资料看作是自己所有物的所有制形态及其展开形式,包含亚细亚形态、奴隶制和农奴制在内的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之中都存在着这种生产方式。对土地的所有是对自己劳动所有的一个条件,耕作者无论是自由民还是奴隶,他们实际上都需要把自己的生活资料看作是自己的。这种生产经营方式要发展就需要所有土地,就如同手工业者要发展就需要所有自己的劳动工具一样。在小经营的生产方式中,对土地的所有构成了自营农民和小经营者自由人格独立的基础,它是农业本身发展的一个必不可少的一个中间阶段。

另外,马克思认为自营农民的自由所有中甚至包含耕作者属于农奴或者奴隶这种情况。奴隶和农奴也可以划到自营农民的自由所有的范畴中去,马克思的这种认识是建立在理查德·琼斯关于劳动基金的第一种形式基础之上的。无论农民是否对土地具有完全的所有权,基于事实上的土地占有,通过自己及其家庭劳动来进行生活资料的生产并直接消费它,就都可以看作是典型的自由的自营农民。在封建制下,农民并不拥有自己的土地,基本上是被地主雇佣的佃农,即使这样的人,只要事实上占有土地,使用土地,靠自己的劳动进行生产,也可以看成是一种典型的自由的自营农民。

王旭东:按照您的理解,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前的奴隶制和农奴制也具有小经营生产方式的历史特征,这个特征有怎样的表现?

平子教授:这个问题马克思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有过很多论述。

首先是《大纲》。望月先生认为马克思在《大纲》中没有关于奴隶制和农奴制的讨论,但事实并非如此,而且望月先生关于奴隶制和农奴制的观点也有些偏颇。《大纲》之中马克思有两种观点:第一种是奴隶和农奴没有自己的人格性,他们只是劳动客体条件的一部分。望月先生比较强调这一点。其实,马克思还有一种观点,就是和那些一无所有的劳动者,即后来的雇佣工人相对照,这些奴隶和农奴占有了生活资料,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是本源所有制的历史的派生形式。望月先生没有看到这个第二点。在我看来,雇佣工人连生活资料都不能所有,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过去,恩格斯认为雇佣工人虽然不所有生产资料,但是可以所有生活资料,这种观点是错误的。马克思强调,奴隶制和农奴制下的劳动者可以所有生活资料,他们跟雇佣工人相比是有优越性的。

其次是《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在这部手稿中马克思对理查德·琼斯进行大量的摘录,给了他非常高的评价。在马克思看来,理查德·琼斯要比其他的英国的经济学家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理查德·琼斯看到了历史上各种生产方式存在本质上的差别,并对它们进行了区分,这是他超越其他英国经济学家的地方。

马克思主要关注了理查德·琼斯有关劳动财源三个历史形态的分析:

“琼斯说:“劳动基金可以分为三类:

(1)由劳动者自己生产并由他们自己消费的收入,这些收入绝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处于何种特殊形式。劳动者实际上必然是他自己的生产工具的所有者,}

(2)属于和劳动者不同的那些阶级的收入,这些阶级花费这些收入来直接维持劳动。

(3)真正的资本。”

根据劳动基金形式的差别,理查德·琼斯把劳动者在历史上的存在形式划分为三种类型:1、劳动的耕作者或者小农民;2、由富者收入所养的人;3、和资本进行交换而获得劳动基金的劳动者。他认为第一种形式的劳动者是劳动耕作者或占有土地的小农民,他们自己生产劳动的基金同时,自己领有并消费这些劳动基金。历史上存在的大多数劳动者都属于这种类型,具体而言就是耕作的小农民。

理查德·琼斯认为劳动基金中的第一种类型比较重要。马克思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对这种类型的劳动基金作了如下的说明:

“关于第一点。“农业劳动者,或者说,占有土地的农民的工资……这些农业劳动者,或者说农民,是份地的继承者、私有者、佃农。佃农就是农奴、分成制佃农、茅舍贫农……。⑤”

在马克思看来,奴隶和农奴是劳动者自己直接占有土地的自由小土地所有者。从这里可以看到,马克思理解的自由的小土地所有者包括的范围比现在通行的观点要广得多。还有一段话也比较重要: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劳动者为自己再生产劳动基金。这种劳动基金不转化为资本。劳动者直接生产自己的劳动基金,他也直接占有它,尽管他的剩余劳动,按照他和他自己的生产条件发生关系的特殊形式,由他自己占有全部或一部分,或者全部由其他阶级占有。”

马克思强调,在劳动者为自己再生产而准备的劳动基金并不转化为资本的情况下,会出现劳动者直接生产劳动基金的同时还直接领有这些劳动基金的现象。而根据剩余劳动所处的生产条件的特殊性,劳动者有时甚至可以全部领有自己的剩余劳动,或者部分地领有自己的剩余劳动。如果劳动者领有的自己的剩余劳动是部分时,那么未被劳动者领有的其他部分就是被其他阶级领有了。这种情况大概就指的是奴隶制或者农奴制的生产方式。因此,在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前的认识上,马克思并没有去刻意区分究竟是自由的所有者还是奴隶和农奴。在他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劳动者为自己生产的劳动基金并不转化为资本,并且直接自己还领有了自己的剩余劳动。

最后我还想举一个奴隶制的例子。根据劳动基金的不同,奴隶制也可以分成三种类型:

 “奴隶制。奴隶可以划分为放牧奴隶、耕作奴隶、家庭奴隶,最后,还有一种既是耕作奴隶又是家庭奴隶的混合型奴隶。我们看到,有的奴隶是耕种土地的农民,有的是靠富人的收入维持生活的仆人或手工业者,有的是靠资本维持生活的工人。”(第58—59页)

但是只要奴隶制占统治地位,资本关系就总是只能零星地作为从属的关系出现,绝不能作为统治的关系出现。

第一种形式包含进行耕作的奴隶、农奴。在这种形式中,劳动者无论采取哪种形式领有自己生产的剩余劳动,事实上他们都是自己生产工具的占有者。正如前面所说,劳动者可能全部领有或部分领有自己的剩余劳动。而农奴或者奴隶只能领有部分剩余劳动,即奴隶和农奴属于耕作小农民。在《大纲》中,作为耕作小农民的奴隶和农奴不单是生活资料的占有者,而且他们还是事实上的生产资料的占有者。在这个意义上,奴隶和农奴分有或者共同享有本源的共同体所有。

琼斯带给了马克思两点启发:尽管耕作的奴隶和农奴以及雇佣工人都是被剥削阶级,但是,在对生产工具的关系上,他们具有完全不同的历史特性。在某种意义上,奴隶和农奴直接占有生产工具;而雇佣工人不可能直接占有生产工具。马克思从琼斯那里发现了这个差别,这是给我们的第一点启发;第二点启发是马克思获得了一个新的视角:把整个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都综合的看作是小经营的生产方式。

另外,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从《大纲》到《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马克思对亚细亚社会形态的认识发生了转变。在《大纲》阶段,马克思认为亚细亚共同体中的小农民是没有自律性的,而到了《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他开始承认亚细亚共同体中的小农民也包含了一种自律性。亚细亚社会形态中的劳动者也可以被视为自然发生的共同社会的器官,他们也可以所有和占有自己的生产资料。这一规定是特别值得注意的。

王旭东:如果资本主义以前的生产方式可以用小经营生产方式概括的话,在具体的历史进程中它是如何过渡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或者说,它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诞生提供了哪些历史条件?

平子教授: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到资本主义以前的各种形式中去寻找,在研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前各种各样的本源所有制的基础上才能回答。马克思明确讲过,亚细亚的、斯拉夫的、古典古代的和日耳曼的所有制形式都是本源所有制形式。在对这些所有制形式的认识上,我与望月先生再次发生了分歧。望月先生认为本源所有制形式有狭义的和广义的区分。在我看来,根据马克思的文本做这个区分是不合适的。马克思并没有从狭义和广义角度理解本源所有制形式,而是划分了东方共同体(亚细亚形态)和西方共同体(西方形态)。他在很多文本中谈到过这两种形式。比如,在《大纲》中,马克思指出西方共同体是以小规模自由土地所有制为基础的所有制形式,东方共同体则是以公共土地所有制为基础的所有制形式。需要特别说明一下,望月先生认为,《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中的小规模自由土地所有制形式主要是指14世纪英国自由民所产生的所有制形式。而我认为他的理解是错误的。马克思这里指的是古典古代和日耳曼的共同体所有制形式。

在马克思看来,西方共同体包含着自由的土地所有,而东方共同体不包含自由的土地所有,这是二者本质的区别。他有两点理由:第一,从法律上看,东方共同体是由绝对所有者和众多的实质共同体所有构成的。绝对所有者是凌驾于为数众多的实质共同体所有之上,并具有统括作用的统一体。实质共同体在绝对所有者之下,往往被视为没有个人所有关系的共同体;第二,在实质共同体内部,共同体成员是不能够与共同体完全分开的。

相反,西方共同体包含着自由的土地所有。因为在古典古代形式中的市民拥有和公有地相区别的私有地,从而确保了他们具有独立于共同体之外的自立性,古典古代共同体的成员的自由土地所有是一种私人所有。而在日耳曼形式之中,每个家庭都是一个独立的生产单位,共同体以公有地及集会的方式存在,缺乏对共同体成员的个别农业经营限制的力量。在这个意义上,日耳曼形式比古典古代形式更能确保共同体成员成为一个自由土地所有者。马克思把日耳曼形式中自由土地所有称为个人所有,以此来区别私人所有。

但是,马克思为什么认为自由的土地所有者在古典古代形式中没有在日耳曼形式中兴盛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非常困难。因为,从现有的材料来看,马克思没有论述过这个问题。原因可能是在实际的历史中,经历了民族大迁移的日耳曼形式产生了隶农制度,而它的发展情况又非常复杂,马克思当时所掌握的有关这一历史事实的材料很有限。也就是说,当时,要想从历史角度来把握日耳曼形式的鼎盛时期以及它的基本形态是有难度的。这会对理解《大纲》中的日耳曼形式带来危险。事实上,直到1868年马克思在摘录《毛勒笔记》时才逐渐放弃了《大纲》中对日耳曼形式的认识,之后到了《给维·伊·查苏利奇的信》时才彻底放弃了这一认识。

王旭东:资本主义土地所有制的发展趋势是土地的集中,形成大土地所有制,这是对小经营生产方式的一个否定。在讲义中您为了突出小经营生产方式的重要意义,还重点讨论了“大土地所有制和资本主义农业带来的物质代谢的断裂”的问题。您能否就这一问题再谈一谈。

平子教授:马克思在写作《资本论》第3卷手稿的过程中发现,资本主义生产会给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代谢带来断裂的可能性。因此,马克思进行资本主义批判时,不仅考虑了劳动主体和劳动客观条件重新统一的问题,他还设定了一个生态学问题,即如何来恢复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代谢。同时,马克思认识到小规模的土地所有制与近代的合理化农业是相矛盾的。

马克思越来越多的关心由大工业化经营的资本主义农业所带来的扰乱人和自然之间物质代谢的问题。与此相比,小经营生产方式的重要性又显示出来。因为小经营生产方式是劳动者把土地和其他的生产资料当作自己的东西,是由几个世纪以来劳动者的自由个性和人格自立性培养出的一种生产方式。在这个意义上,农村是每个共同体积蓄和储存历史文明力量的“蓄水池”。

在这个时期,马克思说过,资本主义以前小农共同体是国家发展动力不断更新的“预备源”,这是他之前从没有过的认识。19世纪40年代,马克思关注资产阶级革命的作用和影响,提出资本主义会在全世界范围内促使近代以前的共同体走向崩溃和解体的命运,将自给自足的农民抛向了无产阶级阵营这一点。1853年他在给《纽约每日论坛报》寄去的《不列颠在印度的统治》一文中曾积极的评价了资本文明化作用,他说:“英国的干涉则把纺工安置在郎卡郡,把织工安置在孟加拉国,或是把印度纺工和印度织工一齐消灭,这就破坏了这种小小的半野蛮半文明的公社,因为这破坏了它们的经济基础;结果,就在亚洲造成了一场最大的、老实说也是亚洲历来仅有的一次社会革命。”⑧从这里可以看出,当时马克思对以农业和手工业相结合的自给自足亚细亚共同体持有一种消极否定的态度。

但是,后来他在看到太平天国运动,印度起义这些历史事实之后,对亚细亚共同体的评价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对马克思产生巨大触动的是,一种一直以来都是自给自足的,并且对侵略者消极抵抗的亚细亚共同体之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抵抗西方军事压迫和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力量。之后他试图将这种抵抗力量纳入到《资本论》体系之中。

王旭东:为什么研究者对小经营生产方式会有不同的评价?譬如否定的评价。

平子教授:对马克思是否主张废除小经营生产方式的问题,研究者之间存在很大分歧。造成这种分歧的原因和马克思的叙述方式有关。他总是从肯定和否定这两方面来看待小经营生产方式的意义。他把小经营生产方式看作是自由农业、自由所有制以及个人独立发展的基础,但他之后又会马上指出这种生产方式的否定方面。很多研究者只看到了马克思对小经营生产方式的批评,从而得出了他主张废除小经营生产方式的观点。但是,这一观点是不全面的,因为马克思对小经营生产方式也有肯定的评价。

王旭东:在您看来,马克思晚年的思想与他之前的思想相比是否发生了实质性变化?

平子教授:在编辑MEGA2第4部门的一些卷次过程中,我发现马克思晚年思想是有一些变化的。MEGA2最大的一项功绩就是将马克思和恩格斯创作的笔记、摘录和边注部分首次收录于第4部门之中。马克思从年轻的时候就养成了对自己所读著作进行摘录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进行理论思考的习惯,这是他逝世之前都一直保持的特殊的研究方式。《摘录笔记》共有32卷,占了MEGA2第4部门很大的一部分。可以说,这部分可以跟收录除《资本论》及其手稿以外著作、论文的MEGA2第1部门(共32卷)相匹敌。

 从最新的研究中发现,马克思是通过在创作草稿和为此所作的《摘录笔记》之间,不断往复思考的过程中发展了自己的理论。《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资本论》手稿是马克思主义研究中的重要的文献,这一点已是全世界马克思主义研究者的共识。但是,试图理解马克思手稿的真正含义就必须参照写作手稿而同时做成的摘录笔记。而研究者对这一点缺乏理解,而且在研究上做得也不够好。

对《摘录笔记》进行研究的另一个意义是,它们揭示了马克思晚年思想发展的完整面貌。1867年《资本论》第1卷德文第1版问世以后,马克思的思想处于不断发展之中。但遗憾的是,他没有以手稿的形式来证明自己的理论发展,只留下了MEGA2第4部门共14册(MEGA2IV/18—31)庞大的摘录笔记。

MEGA2第4部门第18—31卷的主要内容包括:第一,马克思对他同时代自然科学的研究;第二,关于西方古代社会和共同体及民俗学研究。具体来说,与自然科学相关的《摘录笔记》主要是对慕尼黑农艺化学家弗拉斯的摘录(IV/18),生理学、技术史的摘录(IV/23),对地质学、矿物学、土壤学、农业化学的摘录(IV/26),对数学的摘录(IV/30),对无机化学、有机化学等(IV/31)的摘录;关于西方古代和共同体问题的摘录主要是对德国古代马尔克共同体研究者毛勒的摘录(IV/18),爱尔兰历史以及爱尔兰问题的摘录(IV/21),改革历史摘录(IV/22),古希腊史的摘录(IV/23),土地所有制史、西方以及非西方的法制史的摘录(IV/24),民族学、古代史、土地所有制史的摘录(IV/27),法国史、俄国史、农业史的摘录(IV/28),世界史年表的摘录(IV/30)。

通过这些《摘录笔记》我们能发现,1867年以后马克思将自己大部分研究时间投入到自然科学和古代社会、土地所有制和共同体历史研究的主题上。乍一看这些研究与《资本论》有着共通的研究主题,似乎是马克思为了完成这一巨著进行的探索。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它们可能是他逃避完成《资本论》这一最困难的工作的证明。事实上,计划和出版MEGA1(旧MEGA)的梁赞诺夫曾经把马克思晚年研究笔记视为他理论创造力衰退的证明,凭借这个理由把它们从MEGA1中剔除了出去。

王旭东:我们该如何看待晚年马克思所进行的自然科学和古代社会的研究呢?我们该从哪里寻找解开这个问题的钥匙呢?

平子教授:我认为,马克思在1867年之前所写的《1863—1865年经济学手稿》——从文本上看,主要是指《资本论》第1卷手稿《第六章。直接生产过程的结果》及《资本论》第3卷手稿中的《地租论》草稿——中确立的基本立场对马克思思想发展产生了决定性影响。马克思在《第六章。直接生产过程的结果》提出了“资本生产力”和“劳动对资本的形式上的从属关系”(die formelle Subsumtion der Arbeit unter das Kapital)这两个概念。资本从外部引入既存的资源和生产技术并把它们转化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形式,被称作“劳动对资本的形式上的从属关系”。与此相对,资本在从属于生产过程中创造了一种独立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即“劳动对资本的实际上的从属”(die reale Subsumtion der Arbeit unter das Kapital)。而马克思把“劳动对资本的实际上的从属”所创造的各种新的生产力称为“资本生产力”。资本将机器等设备导入生产过程,从而使生产过程从人的身体和精神能力的有机界限中解放出来。同时资本还把科学应用于生产过程,使得生产过程的技术性质发生变革。

资本主义固有的生产方式是以一种特殊生产关系的资本为主体,通过劳动技术不断发展来引起变革的生产方式。资本不断引起劳动技术本身的变革,通过物化而介入物质世界。由于社会形式规定和自然质料规定在资本中聚合并统一,因此,操纵形式可能会导致物质关系的变化。资本又创造出了与资本主义发展相适应的科学,并不断的把这种科学应用于生产体系中,从而完成生产过程的革命。在这个意义上,“劳动对资本的形式上的从属”在理论上就必然发展到“劳动对资本的实际上的从属”。劳动者不仅能够熟练的掌握科学而且把它们应用到生产过程中,将其变成资本主义生产的技术规定。在这个过程中,科学技术本身也会变成技术学。所谓技术学是具有追求最大利益的科学,并且将科学不断的应用于生产过程中的知识、信息和科学技术的体系。

在资本生产力的水平上,我们已经很难区分开完全结合在一起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在这个意义上,资本主义的科学技术本质上就烙上了资本主义的特征,即物化资本的特征。与此同时,现代科学技术对自然生态系统和人的生命系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并通过资本主义制度使自己转化为现实。

马克思对同时代自然科学和各种技术学发展阶段的研究,是他把握作为物化资本的生产力所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这就是为什么晚年的马克思没有完成已经构想成熟的《资本论》,而是全力研究自然科学和技术学现状的根本原因。马克思对自然科学的研究目的是为了更好的考察资本生产力,这一点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最大的区别。众所周知,19世纪70年代后,恩格斯受马克思的启发对自然科学的研究倾注了大量的精力,他的一些成果集中反映在《反杜林论》和《自然辩证法》中。但是,恩格斯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只关心自然和社会共通的唯物辩证法规律,他的目的只是为了给科学社会主义提供坚实的基础。而没有像马克思那样,把物化资本视为自然科学的资本主义特征。

通过分析科学技术直接应用于生产过程的资本生产力,马克思提出了两个研究课题:(1)人和自然之间物质代谢的断裂;(2)以人的发展方式为标准重建社会生产规律和物质代谢。从时间上看,马克思对人和自然之间物质代谢断裂批判的问题意识,是在写作《资本论》第3卷草稿中《地租论》部分时产生的。在《资本论》手稿创作史的最后阶段(1864—1865年),特别是在第3卷的《地租论》草稿中,马克思研究了李比希的《农业化学》(第7版),琼斯顿的《北美笔记》等同时代的农业化学最前沿的理论成果。马克思获得了这样的一种认识:资本主义农业及土地私有制与土地以及自然生态系的平衡发展是对立的。可以说,马克思开辟了一个在今天被称为生态学的新领域。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是19世纪末生态学研究的先驱者之一。

最后,马克思晚年的自然科学及技术学研究与古代社会和共同体历史研究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关系?马克思在《a.绝对地租》末尾曾经试图讨论这个问题,它的核心在《地租论》草稿中已经形成。

对马克思而言,资本生产力带来的人和自然之间物质代谢断裂问题变得越来越明显。与此同时,农村具有恢复人和自然之间物质代谢平衡,以此抵抗资本生产力的作用。在这里,农村不仅是一个拥有丰富自然资源和环境资源的地方,还是最后一个劳动力的聚集地,是国民的生产能力得以休养和更新的场所。马克思之所以要对古代社会和共同体的历史进行研究,不仅是对过去历史的研究,还是为了解决人和自然物质代谢回归平衡的问题,以此来有效地抵抗资本主义。马克思从两个方面对如何克服资本主义体制的问题进行了展望:一方面,城市里的劳动者是抵抗资本主义体制的现代能源;另一方面,农村所积累起来的生产方式是抵抗资本主义体制的历史能源。两者的结合是克服资本主义体制的方向。

马克思通过20多年对资本主义以前的各种共同体进行历史研究认识到:尽管资本主义全球化进行了很长时间,但非西方地区村落共同体仍然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它们和资本主义相并存,并且对资本主义私有制进行了全面的抵抗。以这些研究为基础,马克思在1881年《共产党宣言》俄文第2版序言中曾经写过这样的话:“假如俄国革命将成为西方无产阶级革命的信号而双方互相补充的话,那么现今的俄国土地公有制便能成为共产主义发展的起点。”⑨

而不幸的是马克思在1883年就与世长辞了。他没有进一步展开有关资本主义和小农以及农业共同体之间关系的讨论。尽管如此,从上面的介绍中可以看到,马克思晚年思想与创作《共产党宣言》时的思想是不一致的。马克思在1848年基本秉持承认资本和资产阶级革命文明化作用的西方中心主义立场,而晚年马克思已经彻底的抛弃这种立场。

在此基础上,沿着这一思路,我们可以思考以下问题:在共同体的框架中,村落共同体保证了农民对自己的土地和其他生产资料的所有和占有。尽管各个领域中自由度有很大的差异,但是村落共同体都会使自由个性和人格自立性得到发展。在这个意义上,村落共同体是劳动力的积累源泉和国民生产能力得以休养和更新的场所。可以说,村落共同体实际上是对资本主义全球化扩展顽强抵抗的据点,它具有抵抗西方各国殖民地化的作用。当形成有效的制度化框架时,小农“自然形成的能量”将转化为一种独立于资本主义近代化过程的力量。

总而言之,应该从两个角度考察非西方地区,特别是亚细亚的资本主义发展过程:(1)传统小农民变成雇佣劳动者的过程,即通过暴力将小农从土地中剥离出来,使他们成为一无所有的劳动者这样的过程;(2)还要看到小农与资本主义相对抗的情况,因为他们身上已经凝结着传统的技术、知识和热情,以此形成了可以和资本主义相对抗的历史文化资源。

王旭东:非常感谢平子教授。您关于小农和小经营问题的讲座包含了许许多多我们过去没有注意到的观点和想法。这些观点和想法对于我们开阔视野,思考当代世界和我国的现状具有重要的意义。我们一定会仔细阅读您的讲课提纲,进行深入的研究。据我所知,韩立新教授计划将您的讲课提纲完整地公布于众,刊登在即将出版的《清华大学马克思恩格斯文献研究》上,届时我想您的这些观点一定会引起广泛的讨论。


参考文献:

①望月清司:《马克思历史理论的研究》,韩立新译,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327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72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72—873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96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97页。

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97页。

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300页。

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148页。

⑨《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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