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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丨资本主义美国向何处去?——评约瑟夫·斯蒂格利茨新作《人民、权力和利润——一个不满时代下进步的资本主义》

  发布日期:2021-04-26  浏览次数:198   作者:王兰

资本主义美国向何处去?

——评约瑟夫·斯蒂格利茨新作《人民、权力和利润——一个不满时代下进步的资本主义》

 

     

      作者:王兰,四川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博士

      出处:《政治经济学报》第19卷


约瑟夫·斯蒂格利茨的《社会主义向何处去——经济体制转型的理论与论据》被认为是研究转型经济一部重要理论述著。该书对市场社会主义的经济理论和转型国家的改革实践进行了系统深入的理论剖析,并提出了对转型时代以及后转型时代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改革颇具启发性的建议。2019年,斯利格利茨的新作《人民、权力和利润——一个不满时代下进步的资本主义》问世,与《社会主义向何处去》相映成趣。不过,这次被他把脉开药方的对象是美国。因为,人类历史不仅没有在美国这里完美终结,相反,灯塔光辉日渐昏暗,灯塔之基也岌岌可危。正如斯蒂格利茨在书中呼吁的那样,“是进行一场重大变革的时候了。对于解决眼下的问题,渐进主义——对我们的政治和经济体制进行次要微调已远远不够。”

相比较《社会主义向何处去》而言,《人民、权力和利润》没有晦涩难懂的经济学理论和模型,更像一本通俗的经济学读物。作者的写作意图很明确,“我在本书最首要的目的,就是促进我们对国家财富真正来源的理解以及随着经济的增强,我们如何确保其成果能平等地共享。”作者的写作思路也很清晰:美国怎么到达今天这个地步的?这样下去,美国会变成什么样?该如何改变这种趋势?本书的第一部分:“走入歧途”(Losing the Way)主要从经济角度对美国何以如此的原因进行了阐释,并提出,在经济改革经济之前,必须得进行政治改革,要实现增长更快且共享繁荣的经济发展,政府需要扮演一个较之于今天更大的角色;第二部分:“重建美国的政治和经济:未来路向”(Reconstructing American Politics and Economy: the Way Forward),作者就如何改革美国现状以建立进步的资本主义开出了药方——一阵见血地直指美国地民主政治和意识形态的重建。

一、美国何以步入歧途?怎样的歧途?

惠及几乎所有美国人的战后大繁荣在20世纪70年代的经济危机中结束后,尽管出现过诸如里根执政时期的“美国清晨”,经济从严重滑坡中恢复,也出现过90年代末20世纪初在金融化、全球化和技术进步的“新经济”背景下的繁荣发展,但这些经济改善总是暂时的、不可持续的。2008年的金融危机至今,美国经济一直处于相对低迷的状态。然而,总体经济增长的乏力并不影响极少数的社会上层精英的收入的提高及财富的积累,相反,财富却越来越多地集中在金字塔顶层的1%的人手中,而绝大部分中产阶级和下层平民的收入增长缓慢,实际收入水平和生活水平大大下降。 美国已成为发达国家中贫富差距最大、最不平等的国家。日益增长的不平等在种族之间、民族之间、性别之间、健康、财富和机会上均有明显的体现。

整理作者的观点,总体上可以归纳为以下四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自20世纪80年代里根执政以来政府及资本家对市场有近乎宗教式的信仰,供给学派大行其道:缩减政府部门和公共支出、减低税收(实际获益者只是商业公司及高收入人群)、支持反工会的主张和行动、放宽行业(尤其是金融行业)管制、默许公司对市场权力的滥用。其结果是大公司市场权力日益增长,大肆剥削和攫取消费者、劳动者甚至投资者的利益。劳动和资本的收益大大下降,而来自“寻租”的收益大大增加。

其次,全球化之痛——美国对全球化的管理失当。在全球化背景下,资本家为了更高的利润,会以资本转移为威胁压低国内工资和税收。这是美国一直降低资本收益和红利的利率的原因。但真正吸引公司的是训练有素的劳动力和良好的基础设施,而这两者的实现,需要税收。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国家,美国没有采取措施去帮助那些在全球化、技术变革和去工业化中受伤害的工人。全球化减弱了工人的谈判力,但影响工会和工人权力的立法却进一步减弱了工人的谈判力。在贸易谈判中,没有谁为工人争取利益,没有谁能抗衡公司强大的影响力。贸易协定是美国经济权力不平衡的一个反映,也是经济权力不平衡的一个原因。贸易保护主义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

第三,过度金融化以及金融功能失效。金融是造成美国当前经济、社会和政治弊病的核心所在。资源(包括有才华的年轻人)进入金融领域而不是增强实体经济。金融部门本来应是达成目的——更有效率的产品和服务的生产——的手段,却成了目的本身。银行游说国会通过放松管制的法规;银行不仅通过随意贷款,而且通过掠夺性贷款、滥用信用卡操作以及市场权力危害社会;法律体系不能及时、公正地处理大规模的合同欺诈和违约;金融危机爆发后,政府不带附加条件地砸钱拯救银行,却对在金融危机中遭受损失的个人和家庭于不顾;社会信任面临危机,使经济的正常运行受到阻碍;金融部门越来越少地发挥市场中介的作用(即去中介化),越来越多地陷入赌博和创造市场权力,等等。

第四,对技术创新缺乏良好的管理,使得技术创新不仅没有给所有人带来繁荣,反而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替代劳动力的机器的发明和革新拉低了工人(尤其是低技能工人)的工资,增加了失业;虽然诸如IA(智能辅助)创新会提高对劳动力的需求并抬高工资,但这类技术的演进会导致工人技能水平和收入的“两极化”;没有工作和收入会导致需求减少,(在没有强有力的政府干预下)从而使经济陷入长期的停滞;盲目的意识形态,加上糟糕的政治,要实施有效的财政激励措施在政治上非常困难;新的技术巨头拥有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是市场权力,剥削消费者、打压竞争、侵犯隐私、影响人们的互动、对民主造成威胁。

二、为什么需要更大程度的政府干涉?

前几节虽然主要从经济学的视角对美国当前的经济社会问题进行了原因的探究,但最终是剑指政府在某些方面的不作为以及在某些方面对大资本的“助纣为虐”。作者贯穿全书的基调很鲜明:成也政府,败也政府。在第一部分的最后一节,作者专门讨论了为什么需要更大程度的政府干涉。

政府(更大程度的)干涉基于这样一个基本原则:集体行动比个体单独行动能做得更好。市场本身做游戏规则允许它们做的事情以及游戏规则激励它们去做的事情。美国现在需要的是制定不同的游戏规则,这需要集体行动来改革美国的市场经济。公共物品的提供、转型中的动态经济的管理、确保机会和社会公正,需要集体行动及政府参与;私人部门需要被规制,要求政府通过正当的程序制定游戏规则。尽管集体行动可以通过一些非官方组织以及慈善机构来实施,但唯一的最重要的集体行动机构仍然是政府。没有政府,很多事情无法办到。问题是如何才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政府的所作所为服务于社会大众利益的。对政府失灵的质疑和批评主要源于两个方面:一是政府被金钱“捕获”;二是市场原教旨主义。然而,在基本的层面上,市场必须得通过规则和规范来建构,至少要阻止一方或一群人利用他人或以他人的利益为代价追逐自身的利益。这些规则和规范必须得公开、透明地制定和实施。

进一步地,作者从21世纪经济发生的六个方面的变化提出,21世纪的经济迫切需要政府发挥较之以前时代更大的作用。这六个方面的变化包括:创新经济;城市经济;受限于地球边界限制的经济;复杂的经济;不断变化的经济;全球化经济。

这部分有关政府的讨论,在全书的结构和内容上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在经济改革之前,必须得进行政治改革。政治改革首先是要明确政府的角色定位。本节就有关这个问题进行了阐述。其次是政府如何才能发挥好它的角色,实现繁荣共享的经济增长。在本书余下的篇幅,作者边破边立,在全面深刻地揭露美国当前在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的弊端的基础上为实现进步的资本主的指划了路径。

三、进步的资本主义改革方案:重建美国的政治学和经济学

(一)政治改革,恢复民主是首要

作者的基本立意:没有一个强大的民主来与集中的财富所拥有的政治力量相抗衡,经济变革是不能实现的。

美国的民主政治弊病呈现明显的多重性,选举和代表制度的失效放大了美国政治体制运行的失效。如何恢复民主?作者把焦点集中在三个关键的领域:其一,确保投票公平。六个方面的改革建议:星期天投票(或邮寄或将投票日确定在一个节假日);给投票人支付一定的费用(或对不投票者予以罚款);使选举注册更为容易;结束剥夺在监狱服刑的犯人的选举权;结束选区的随意划分;确保在这个国家成长的年轻人有一个成为公民的路径。每个公民都应有选举权,每一张选票都同等重要。其二,防止政治权力的滥用,维持一个有效的监督和制衡体系。如何维系民主的可靠性、防止政治化、增强政府的专业化、效率和效能?作者只从司法的角度进行了讨论,认为要建立更为平衡的司法院,让法院真正发挥公平裁决者的作用,需要进行制度变革,包括改变大法官的任期年限(如,从终身制变为20年任期制),增加法院的法官人数等。其三,减少政治中金钱的权力。具体思路包括:实施更好的披露法则,实现真正和完全的透明;限制竞选花费,减少对资金的需要,减少政治献金给竞选所带来的优势,使有钱有权的人更难提供政治献金;公开筹集竞选资金并通过公开媒体;公开地拉平竞选开支;限制旋转门。

然而,作者指出,如果经济分化太大,对民主政治体系的修修补补是不可能成功的,最后的结果仍然是富人胜出。与之相抗衡的只有“人民权力”。因此,作者呼吁,美国需要一场个人真正参与并一致行动的新运动,因为运动能提升民众的意识并产生广泛的支持。但是完全的胜利从根本上说需要政治行动,需要至少一个或两个党派的支持。

政治改革和经济改革都是必要的,而且是相互补充的,否则不能充分地限制金钱在政治中的权力。

(二)经济改革议程

作者提出的经济改革议程基于这样的原则:恢复经济增长和社会公正并使得大部分公民能拥有他们所追求的中产阶级生活。不过作者再次强调,没有更多的集体行动——政府更大作用的发挥,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让美国重回正轨的措施之一是管理好市场,让它为美国的经济服务。更强和更好实施的竞争法、更好地管理全球化和金融部门是必要的,但还不足够。不能将经济安全、社会保障和安定社会公正与创造一个更有活力、更具创新性的经济和环境保护分开,因此,多项改革需要齐头并进。首先,通过增加劳动力和劳动参与、增加基础设施投资、建立学习型社会等促进经济增长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其次,积极推进向后工业世界的转型,通过制定积极的劳动市场政策对个人进行再培训以帮助他们找到新的工作,或制定因地制宜的政策恢复社区及其活力。第三,通过大大增强失业保险计划——涵盖更长的时期和更多的人、普遍的基本收入(UBI)等途径提供社会保障。第四,提供体面的工作和良好的工作环境,减少剥削,通过政府雇佣工人实现充分就业,利用财政政策增加整体需求,从而促进经济增长。第五,促进社会公正,机会均等;确保每个人有支持生活的收入,确保年轻人有其发展所需的技能及获得好工作的机会;提供高质量的免费公共教育,减少代际不利因素的影响;摒弃性别歧视、种族歧视。第六,为下一代投资。第七,累进的、公平的和有效的税收体系。通过改革对租金、资本收益和土地、对金融交易征税。第八,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医疗,基本健康保险;允许任何个人在他的社会保障账户里存入额外的资金,使他的退休金有同量的增长;确保家庭住房的所有权。等等。

(三)重申美国(价值观)

针对美国当前的问题,斯蒂格利茨将其高度概括为:一个扭曲的经济和一个扭曲的政治受到扭曲的价值观的支持并进一步恶化了这种扭曲的价值观。因此,要通过政治和经济改革实现进步的资本主义,需要深刻审视最根本的问题,即美国的价值观。作者在本书所探讨的价值观是体现在美国的公共政策、公共视野和经济视角的价值观。

美国社会现实所体现的价值观与美国一直对外所宣称的价值观不一致。科学和理性的讨论被意识形态所取代,而意识形态、新自由主义价值观成为大富豪追求资本主义式贪婪的新工具。特朗普的上台更是推波助澜,加剧了价值观的恶化和道德的堕落。美国变成了一个更为自私的社会,更为物质主义的社会,带有虚假承诺的全球化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自由市场被粗鄙的保护主义和民粹主义所取代。日益增长的分裂使得人们对一个多元社会良好运转所必须的信任也日渐消减,政治、经济、党派、种族等,都在走向不可调和的对立面。

尽管如此,作者仍然怀有一种希望和信仰,认为只要大家一起努力,目前这种可怕的局势是可以得到扭转的。这些“大家”,也就是“人民的力量”,包括还没有失去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仍然坚守机会均等和共享繁荣理想的老一辈、那些重新呼吁为人权战斗的人们。这个替代的世界(即进步的资本主义)不是建立在重建一种想象中的过去的基础之上,而是利用我们对经济学和政治学的知识(包括近几十年的失败教训)建设一个现实的未来。合理设计、良好规制的市场 与政府和各种民间社会机构一起建构的国家治理体系,才是唯一出路。

四、结束语

斯蒂格利茨作为一位资本主义自由主义经济学家,提出进步的资本主义这一概念并就如何实现进步的资本主义—从政治和经济改革以及传统(美好的)意识形态的回归——提出全方位的实施议程,从某种程度上反应了当代西方经济学界的学者对资本主义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全面及深刻的理论和实践反思。尽管如此,但他没有触及到资本主义制度的根本矛盾,因此,他所提出的进步的资本主义听上去很美好,但按照他所提出的改革路径,是很难实现的。

就美国目前显而易见的问题来看,斯蒂格利茨提出的在进行经济改革之前必须进行政治改革,也算得上是对症下药。但政治改革,在无法从根本上回避前述的两个原因的前提下,无异于痴人说梦。第一,由于自由主义的民主党和保守主义的共和党在意识形态上分歧,美国的竞选制度会使两党长期处于针锋相对的态势;近两年美国两党的分裂和斗争以及由此带来的社会分裂,正是这种态势的必然后果。第二,资本主义民主永远只是少数人的民主,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在没有经济基础的保障和能与两党抗衡的党派代理人,“把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也充其量是为了赢得选票的幌子而已,斯蒂格利茨所提出的与资本权力相制衡的人民权力,根本无从建立;第三,由于美国政府的机构设置、公共职能及各项政策与执政党的性质、执政理念和能力密切相关,所以持续的、一致的政治改革、政府重建以及政府在社会经济中发挥更大的作用等,在美国是很难进行下去的。政治改革如此复杂难行,要通过经济改革实现持续的、繁荣共享的经济增长就更是遥不可及。

斯蒂格利茨在其题为《新自由主义的终结与历史的复兴》的文章进一步明确得重申了立场:“前进的唯一道路,拯救我们的星球和文明的唯一办法,是历史的重生。我们必须复兴启蒙运动,再度致力于伸张这样一些启蒙运动的价值:自由、尊重知识、民主。”弗朗西斯·福山在接受《观点报》时也提出,“我们将回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自由主义,即市场经济、对私有财产的尊重、以及通过干预手段减少社会及经济不平等的高效的国家三者并存。大流行再次表明,一个强大的国家是必要的”。不尊重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不了解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规律,“重回”也好,“重启”也好,即便有些效果,也只是资本主义暂时的喘息,最终还是会陷入历史的漩涡,美国会再次陷入体系崩塌的绝境。

    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不断推进,在中国也出现了贫富差距拉大、各种社会矛盾不断滋生、国际冲突日渐频繁等问题,这给我国政治经济改革的进一步深化提出了严峻的挑战。透过斯蒂格利茨的文字,我们可以领悟到的是:对西方经济学的理论和实践,我们不能盲目接受和照抄照搬,要立足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科学性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根本制度,坚定体现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通过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推进,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的全面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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